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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人心惶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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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人心惶惶

廠部的銷售科以前只是發貨,現在開始推銷了。這是從沒有過的事,以前可是人家通關系排隊來進貨的,現在就不一樣了。

每年一次商場按銷售榜調整櫃臺,戴明按老規矩拿著耀華廠的證明來鳳鳴皮鞋店談銷售櫃臺,商場部的仇經理客客氣氣領著他,指著一個方位,嘴一奴,“就這邊,要不是窈窕,恐怕連這個位置都不保了。”

戴明一看,傻眼了,以前“窈窕”的櫃臺總歸是進店門最顯眼的一個位置,這次給的卻是角落頭。鳳鳴皮鞋店曾經為銷售窈窕皮鞋還發生過踩踏事件,死了一個老婦,這麽一個轟動的牌子,如今就輕而易舉地打發到一邊去了?仇經理依然是客客氣氣地說,“看看,我手裏的一沓資料,全都是排著隊要進商場銷售的,要不是上頭有關照,照顧一下國企的牌子,這個位置早就被人拿下了。”

戴明有點蒙,又不好不答應,待回過頭來再仔細打聽,方知,人家私企為進商場占個好位置,都是設了飯局送了禮金的。這個仇經理,以前來耀華廠提貨,像見著親人似的,現在一副冷落冰霜的樣子,真的就是“仇經理”。戴明回廠裏把這事情一講,王鐸火了,說我們是國企,哪來的這筆應酬開支,靠邊就靠邊,反正是酒香不怕巷子深。這一靠邊還真是有起色,原先在鳳鳴皮鞋店每月可做二十多萬元的銷售,現在是一半也不到了。

小顏拿著一沓開好的調休單來到質檢科,正撞上丁莉在與“廠花”談話。

“你總不見得不承認吧,誰做的那一道工序都是敲工號的,你近來經常出次品,老是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呀。”丁莉板著面孔。

方惠倩不做聲。

“聽說你現在在外面幫人家站櫃臺,賣假發套,上班心不在焉的,你腦子要清爽點,不要顧頭不顧腳把飯碗頭給站丟嘍。”

“你以為我就那麽稀罕這個飯碗頭,是呀,我是在外面幫人家站櫃臺,我賣假發套一只200元就可以提成10%,丁科長你算算這是什麽價,我站個幾天,一個月工資就來了,要是真的在外面站穩了,還不想在廠裏做吶。”方惠倩一副不屑的樣子。

“這話是你自己說的,你有本事搞個停薪留職到外面混去,我們這邊也好重新有個安排,你好好考慮一下吧”

“我是在考慮,就廠裏這個狀況,這種效益,我和小李子兩人不能在一棵樹上吊煞,總要有一人出來改變一下吧。”方惠倩不像鬥嘴,好像在和丁莉商榷。

“改變有那麽容易麽?你蠻好看牢你家小李子,100張認購證不要脫手,現在全廠就看著你們家改變了。”

丁莉帶著一絲t嘲諷的口吻,令方惠倩很不滿,感覺丁科長目光短淺,和她談話簡直是對牛彈琴。於是鼻腔裏發出哼的一聲,以示對她的鄙視。恰好小顏進來了,丁莉似乎也不願意與方惠倩繼續談下去了,便揮揮手,示意她可以走了。

方惠倩轉過身子,瞅見小顏,橫了她一眼,踩著重重的腳步聲噔噔地從她身邊走過去,她生了孩子之後更顯婦人體態,穿一件流行的紫紅色滑雪衫,但看上去廉價,毛茸茸的羽絨從面料裏零零星星地鉆出來,蓬蓬松松的像只紫漲的氣球。

丁莉是個好說閑話的人,但畢竟他們夫妻倆在廠裏也算是有個一官半職的人,說話自然也是看對象的。小顏不多事,又是廠部的人,可以滿足她的傾訴欲。所以丁莉與小顏說話總是隨意些,這一隨意,話就多出來了。小顏見著她總有幾分發怵,這丁莉是個過於精明的人,滴溜溜的一雙大眼睛,眨巴幾下,像嚼過味道似的,便把人看了個八九不離十。礙於她是鄧家俊的老婆,小顏總是耐著性子聽她閑話,這會子見她剛與“廠花”談崩了,怕她又要一通啰嗦,便事先聲明,辦公室還有事情等著。給了調休單交待完畢轉身就走了。剛走幾步,背後就傳來丁莉咯咯的笑,“你這個小姑娘真是老實,怕我拖著你講話是吧,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,今朝事體多,你要同我講閑話我還沒空呢。”

這點小心思被丁莉看透,小顏臉上不免紅一陣,正想著拿什麽話搪塞過去,王建設提著幾雙樣品鞋進來,也算是解了圍。這王建設剛與車間主任鬥了嘴,借著送鞋的機會,上樓來找丁莉說說話,解解惱。見小顏紅著臉走出門,便尋著個解悶的話題,說:

“阿莉,吃醋啦?這位佳人每天在你老公身邊,擔心了吧。”

“有啥好擔心的,我心裏有數,這小姑娘別看她模樣俊俏,沒啥心眼的。”丁莉鼻子裏哼了一聲,“當初要是換上方惠倩的話,那就說不準嘍,別看這朵廠花長得不算花,倒是個狐貍精,就看她當初和小李子這一腿,雲裏霧裏,真真假假,七搞八搞的就把自己嫁出去了。”

王建設暗自好笑,心想,狐貍精看狐貍精真是一眼望到底,你丁莉要不是當初纏上鄧家俊,弄了個鹹魚翻身,現在還不是在車間裏踩機子,還能混個小頭頭?他臉上露出嘲諷的意味。

“別說,我當年給夏回春和尚小顏起了個殘子佳人的綽號,還是有點道理的。你看他們倆,一個三十出頭了,一個馬上奔四十了,都不嫁不娶的,是不是等著湊一對兒吧。”

“哪能可能啊,不過一個是挑三揀四,一個是寧缺毋濫,這脾性倒像是一對。”

“那尚小顏一直做老姑娘也是個問題,有的男人還蠻喜歡她那樣的清淡味道,講不定你家那個鄧科長也會動心。”

“不要在我這裏神經兮兮的嚼舌頭,他要有這門子心思早就被廠裏的唾沫星子淹沒了?家俊是個老實人,誰像你這麽狗膽包天?是不是你喜歡這種清淡味道,借我家老公發揮呀。”丁莉推著王建設,說,“你送完鞋趕緊回車間,不要又讓人家說你竄崗位說閑話,把我也一起連帶了進去。”

“反正空著呢,回車間也沒啥事體,還不如說說話打發心情。”

見丁莉惱怒的模樣,王建設不惱了,好像把壞心情扔給了別人,他自己又跟沒事似的,瞇起小眼,皮笑肉不笑的,一副沒心沒肝的樣子。

王鐸近來眉心常常糾結,起了褶子,面相也變了,越來越像陳冬生的愁眉苦臉。他原以為,即使市場放開了,憑著“窈窕”的知名度,還是可以撐下去的。不想,豈止是本地的私企,溫州、廣州、福建等外地的鞋類牌子紛紛湧入商場搶占市場份額,如決堤的洪水勢不可擋。屋漏偏遭雨淋,本市出臺的產業結構調整方案,也是致命一擊。處於市中心的制革廠已全線退出,或關閉或遷往郊縣和外地,曾經響當當的手工業不再是主流,作為大都市的上海,更需要發展和扶持的是高科技產業。皮鞋行業也進入了自生自滅的階段。不過是短短的兩三年時間,“窈窕”的產量從每年的160萬雙銳減至50萬雙左右,並且還在繼續滑坡之中。

一些腦子清爽的職工已察覺,耀華廠已到了樹倒猢猻散的地步了。有的已尋好出路,單等廠裏發出指令,是下崗或是協保,談妥條件,便另謀職業。而更多的人則是無望的,他們沒有鳥的翅膀,不會飛。即使大樹倒了,也是和樹樁連在一起的。

耀華廠也終於開始動員職工下崗了,其實職工們是有心理準備的。其他鞋廠的下崗潮聲早已不絕於耳,只是王鐸在硬撐。為穩定軍心,數月前王鐸還拍著胸脯在職工大會上講,“我不會讓我們廠職工有一個下崗的。”那時,下面一片歡呼。這樣的歡呼聲還在耳邊縈繞,今天的王鐸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局面,就是他掌不住了。職工們也是一片呼聲,那是叫罵聲,像炸開了鍋。好在耀華廠的下崗蠻人性化的,像一組慢鏡頭。這一波下崗只是動員,並沒有硬性規定,也就說願意下崗的可以給予政策上的優惠,若是不願意呢,也不強行。

一些個早已拿定主意的人陸陸續續來勞資科了。對於他們來說,不過是想來談一個對自己有利的條件,是辦理協保呢,還是拿下崗工資,哪個更劃算。來的人當中有方惠倩,她略施粉黛,穿一雙乳白色的高跟涼鞋,一襲亮黃色的連衣裙,長波浪的發型嫵媚地卷曲著,挎著BB機特別招搖地來到勞資科,那種渾身上下洋溢著滋潤而豐腴的光澤,讓在場所有的人眼睛一亮,連尚小顏也怔住了,從沒料到方惠倩會那樣的靚。只能說王建設起綽號有長遠目光,當年那些漂亮的女孩漸漸黯淡了,“廠花”卻真的脫穎而出。

當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廠花身上時,方惠倩仿佛登臺亮相似的,有節奏地左右晃動臀部,款款走進勞資科,好像她不是來辦理離職手續,而是來“紮臺型”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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